鸳鸯戏水

2014年01月09日10:45:30 来源:星火 作者:张爽 条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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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画匠只有黄昏才会来到我们四顷地。那时候,他穿一身干净的衣裳,肩上斜背着一个小木箱,如果是冬天,手上还戴着露出十个指头的线编手套,每到一家,他会最先在一盏昏暗的灯下把自己随身的小木箱打开。在我看来,小画匠的木箱就是个神奇的多宝盒,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木箱打开时那一瞬间带给我的震撼。那木箱看上去古旧得很,可一旦打开,里面就好像有一道七彩的虹霓飞出来。小木箱共有三层,第一层放画笔,大大小小总有几十支吧?第二层是各种各样的颜料筒,在我看来更像是小号的牙膏,不过它们挤出来时不光是白色,而是各种颜色都有;第三层就是盛颜料的碟子了,碟子是白色塑料那种,有单个的,也有里面被分割成若干个小格子的,分放不同的颜料。那些碟子都已经失去了白的底色,被各种各样的颜色点缀,却不显脏,七彩斑驳的,在昏暗的日光灯下散发出一种迷人的色彩。

小画匠的脾气真是好,每次打开箱子前,他总会对人抱以浅浅的一笑,似乎没人见他板着过面孔。比那些习惯板着面孔的木匠、油匠们可强多了。而且,他很少在主人家吃饭,也不像那些木匠和油匠,不但天天要在主家吃,一旦主家言语不周或饭菜少放了油盐,他们就会冷下脸子,“叮叮当当”发脾气,更有恶劣的还会故意刨坏木料刷花了漆,让主人既心疼又自责。小画匠从没这样过。他很有耐心,即使我们这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野孩子围挤着他看热闹,他也是很有耐心地对我们笑,他先用水泡开颜料笔,再一点点往那些碟子上挤颜料,有时会有人大声质疑:“颜料盘子都脏了你怎么不洗洗?串了色怎么办?”他就会拿起颜料碟子翻来过去给人看,还让人下手去摸,嘴里轻声说:“是干净的……很干净是不是?串不了色的。”于是大家就放心了。

小画匠总是蹲在那里画,给漆好的家具画各种各样的画。他画得最多的是花鸟。鸟什么样的都有,我们都叫不出名字,花却差不多都是牡丹,大朵大朵的,鲜艳的牡丹,名曰“花开富贵”或“富贵吉祥”,偶尔也画“松鹤延年”,或有着圆鼓鼓大脑门的“寿星佬”。他一蹲在家具面前就是一两个时辰,他画画的时候非常投入,忘我,有一种浑然物外的艺术家风范。有时候主人把小板凳都塞到他屁股底下了,他也不坐,就让那小板凳空着。当然,有时候,实在太累的时候,他也会直起腰来,像那些上了年岁的老年人一样,用手腕处托着腰,慢慢站起,一手托盘,一手执笔,他站起来总要用他温和的眼睛看一眼主家和我们这些围观的孩子,带着些许歉意地微笑一下,说:“喘口气。”就说这一句。于是主家和我们就都笑了,有忙着给他搬椅子的,有忙着给他倒加了白糖的开水的,也有忙着给他递毛巾的——忙着给他递毛巾的如果是个胆大的姑娘,还会不顾害羞地过去,满面通红地给他擦擦额头上的汗,而这时候小画匠也会跟着把脸红了,甚至,还要扭捏地躲几下。

我姐姐就给小画匠擦过汗,是因为小画匠也在我家干过活,如果在别人家,当然轮不上她去献殷勤。如果小画匠在别人家,我姐姐就会整晚都不高兴。她不高兴的样子总是很丑。她本来也不漂亮,一张黑黄粗糙的脸,怎么擦雪花膏都擦不白,还有她凌乱粗重的眉毛,她的单眼皮耷眼梢的眼睛,还有她的塌鼻子和鼻子周围星星一样密布的雀斑……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长得这么丑,我父亲母亲都算得上四顷地的漂亮人物,可为什么我姐姐丑得像个天外来物,像个外星人呢?

可我姐姐从不觉得自己丑,好像长相丑陋的人都不以为自己是丑的吧?他们总以为世界上比他们丑的人还有很多,和那些人相比,他们就是漂亮的。因此我姐姐每次在小画匠来时都要换上一件花衣裳,往脸上涂更多雪花膏,最后还要扑上一层香粉,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舞台上的女丑。她像一只花枝招展的俗气的大蝴蝶,总是围着小画匠飞来飞去,抢着干这干那,说这说那,希望博得小画匠的垂青与关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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